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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湖南人的西藏故事:他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http://www.workercn.cn2018-01-12 09:03:16来源: 湖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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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小文

  廖东凡,人如其名,真的很平凡。当我从网上得知噩耗,他已悄悄辞世而去,“笔耕大野,魂立天地”了。

  我怅然若失,倒腾书架,找出一摞书——“廖东凡西藏民间文化丛书”,分为《拉萨掌故》《节庆四季》《神灵降临》《雪域众神》《灵山圣境》《藏地风俗》和自传《我的西藏故事》7本。我翻开扉页,习惯性地想借“雅正”之机,瞻仰一下作者的手笔,扉页上却干干净净不着一字,再一想,这就是我所熟悉的、被我称作廖公的、被藏家儿女唤作“格小廖啦”的廖东凡啊。

  他对西藏和

  西藏文化一往深情

  廖公比我大12岁,认识他后我就称他为廖公。

  1991年底,我从团中央统战部调中央统战部民族宗教局(又称二局)任局长,当时,廖公任主编的《中国西藏》杂志由二局分管。我去后不久就赶上藏历木猴新年,杂志社按惯例请二局全体同志聚一聚,我就是在那次聚会上第一次见到了廖公。

  见到廖公前,我对他已常有耳闻:他1961年毕业于北大,自愿要求进藏工作,一去就是24年,写了近百万字弘扬西藏文化的书籍;1985年调回北京,他家成了“西藏民间招待所”……我还知道,我们都是湖南宁乡人。他的老家,我的祖籍,都离花明楼不远,是地道的“小老乡”。

  也许是因为藏历新年佳节的来临,引发了我这位老乡多年来的西藏情结。他心情格外兴奋,用流利的藏语向大家敬酒:

  扎西德勒彭松措(吉祥如意幸福美满)

  阿妈巴珠工康桑(女主人健康长寿)

  顶多德瓦吐巴秀(年年平安吉利)

  朗央总久拥巴秀(岁岁如此相聚)

  四句在我听来仿如天书的新年祝福,他说得那么熟稔、那么真诚,他的眼神他的笑脸他举杯致敬的样子,顿时让我想起他高原生活的24年和他的“西藏民间招待所”。我有些感动,于是我特别用心地记住了这个祝福。

  廖公坐在我旁边如数家珍地介绍藏历新年的形成、藏历新年的礼俗、藏历新年的文化和宗教内涵。看得出来,他对西藏和西藏文化是如此热爱,如此一往深情,简直融入血液,渗入骨髓。

  那次聚会之后,我与廖公的接触渐渐多了起来。

  承受苦难时沉默如山

  廖公与妻子陈闺梅结婚后长期分居两地,他们的儿子一岁多时不幸夭折,当时廖公在西藏,妻子独自承受着无边的痛苦。几年后,他们有了宝贝女儿廖星蓓,却又自小多病多灾,廖公无法照应,全靠妻子一人支撑。直到1985年廖公调到北京,他们才算有了一个家。

  但我发现,廖公看上去对自己的际遇似乎颇不放在心上,很少谈到自己家庭生活方面的困难。多年之后,我才明白,并非廖公情感粗糙、承受能力超强,只是因为他经受过太多的不如意,在离家千里万里的雪域高原,面对挫折、困苦,他只能默默承受。

  廖公是20世纪60年代的北大毕业生,到西藏后,但他却因家庭出身问题被分配到草创时期的拉萨市歌舞队工作。歌舞队由一群无业青年组成,队员中许多人文化水平很低,没受过专业文艺训练,生活待遇也差,国家每月给每人发的补贴连吃饭都不够。许多人替他抱屈,说一粒金豆子扔进了荒山沟,他也曾努力申辩,但丝毫不能改变现实。于是,他抛下委屈立下誓言:“世界上没有卑微的工作,只有卑微的思想境界。离开湖南老家进藏时,我曾俯身亲吻湘江边上的土地,从现在开始,我要全心全意拥抱西藏这块高天厚土。西藏的路,我要从零公里开始走起。”

  为了尽快融入这片土地,廖公开始向歌舞队的队员学藏语,教他们说汉语。他带着队员去藏医院搓药丸增加收入维持生计;他带着队员翻山越岭为藏民表演,向藏民学艺。他用双脚抚遍了拉萨的山山水水。这支队伍终于带出来了,还被挑选到北京参加汇报演出!廖公激动得难以入眠,他盘算着这次回去可以到学校看看老师和同学,顺便回老家看看当年离别时哭得肝肠寸断的老母亲……美梦做了一个又一个,进京演出人员名单宣布,他与十几个被认为家庭和社会关系有问题的人被排除在进京名单之外。

  廖公懵了,那个黄昏,他躺在拉萨河边石砌的堤坝上,听浩浩江流阵阵涛声,直到暮色四合炊烟四起,他做出结论:决不能破罐子破摔。为了自己和歌舞队的前途,要比以前更振作更努力!

  3个月后,廖公带着这支队伍在拉萨举办了一场汇报演出,引起轰动。

  他的爱,专注而痴情

  1995年,我离开中央统战部到国家宗教事务局工作,与廖公见面的机会少了,但我们始终没有断过联系,在做宗教工作的过程中,还常会从廖公记录的藏传佛教珍贵史料中汲取养分。

  2006年底,在由中国西藏文化保护和发展协会召开的一个国际会议上,我受协会委托在酒会上致新年祝辞,当我举杯走上主席台的时候,我看见了廖公的笑脸,那四句我记了15年的藏历新年祝辞突然从我脑海中迸出,于是我举起酒杯把这四句祝福转赠给在座的嘉宾,酒会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走下主席台,我来到大病初愈的廖公身边说:“这四句新年祝辞,是15年前你教给我的,没有说错吧?”廖公非常高兴,眼神充满惊讶和欣喜,他说:“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么冗长而拗口的藏语祝辞,你居然记得一字不差!”

  廖公深知,藏文化既是藏族人民宝贵的财富,也是中华文化之瑰宝,在一千多年的文化融合过程中,藏文化与大中华文化源流水乳交融。

  不知从何时起,廖公开始对藏文化爱入骨髓。也许是从那个清晨开始。

  那天清晨,从睡梦中苏醒的廖公隐隐听到外面传来阵阵歌声,推窗一看,他惊呆了,他发现拉萨城家家户户的屋顶都成了歌舞的海洋,每间房子的房顶上都站着一队队打啊嘎的人(每年为房顶夯一层新土称为打啊嘎),他们穿着艳丽的服装踏着欢快的舞步唱着奔放的歌曲:“请看我的左手多强壮,请看我的右手多强壮,我要用我强壮的左手和右手,把拉萨打扮得像待嫁的新娘一样。”

  多好啊,这如歌的民族!那一刻,廖公在歌声中醉倒。

  也许是从农人的望果节上开始的。望果节上,农人们呼喊着如诗般的语言:“从大嘴的天那里我们赢得了收成,从大嘴的人那里我们赢得了收成,从寒霜下面我们赢得了收成,从冰雹下面我们赢得了收成。”农人的呼唤声渐息,一旁就有人代替丰收女神训导农人:“夏季的时候我睡在雨地里,冬季的时候我睡在雪地里,正因如此庄稼才获得丰收,你们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顿时田野里响起漫山漫谷的回应声:“感谢啦感谢啦!”“对不起啊,对不起!”多好啊,这如诗的民族!那一刻,廖公在欢呼声中动容。

  经过了见过了,廖公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文化瑰宝”,他开始对足下的这片土地爱得专注,爱得痴情,爱得深沉。他以真情为锄,以生命铸犁,开采藏族民间文学这一金矿,和他的同事们共搜集整理出藏族、门巴族、珞巴族民间故事约60多万字,民歌3000余首。又用一颗能压得住岁月抵得上黄金的心,捧出了沉甸甸的7本书!

  对于廖公,雪域高原上的藏家儿女爱得也是那么专注,那么痴情,那么深沉。他生病要做手术时,那些与他朝夕相处的人围在病房外痛哭不肯散去;哪怕年近七旬,他仍是他们的“格小廖啦”;他们心心念念期望他长居藏地,直至终老,他们说:“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常去拉萨西郊的烈士陵园看望您了。”

  1997年,“格小廖啦”再次重返高原,他的老朋友们奔走相告,把他的到来当成节日,他们在罗布林卡整日欢聚,献给他一条条雪白的哈达,他们敬青稞酒,敬酥油茶,碰额头,贴双颊,用尽西藏古往今来的礼仪表达感情。几十年的老话讲了又讲,几十年的旧事提了又提,几十年的老照片看了又看,几十年的眼泪流了又流……那以后,廖公因身体之故难以再返西藏,十余年来,一拨一拨的西藏人来到他家,来北京看病住不起宾馆,就住在他家;来内地开会,绕多远的路也要“顺便”来看看他;逢年过节,家里的来电基本都是0891的区号……

  与死神擦肩,让我们珍惜生命,更珍惜友情

  我与廖公虽只共事4年,但却有着一段同生共死的经历。

  那是1992年6月,我带队去四川藏区调研,组队时我认为廖公必不可少,但廖公却有些不情愿,据他自己说,五大藏区,他只对西藏感兴趣。我知道廖公的为人,所以也不跟他客气,只说了一句:“廖公,治藏必先安康,安康方能治藏啊!” 不由分说把他拉进调研队伍。

  6月9日,调研队伍从德格出发,分乘两辆小车从四川德格县翻越雀儿山到甘孜县去。雀儿山藏语称卓拉山,意思是雄鹰都飞不过的山峰,主峰海拔6168米,平均海拔5000米左右。上路后我理解了为何雄鹰会在此铩羽而返:时值6月,雀儿山远处冰峰重峦叠嶂寒光凛凛,近处急流飞瀑卷石吞沙。翻山的道路既窄且陡,一面紧临万仞峭壁,许多地方根本无法错开两辆车,另一面就是万丈深渊,偶有碎石滚落,半天听不到回声。有人麻起胆子往下看了一眼,顿时头皮也麻了。

  看到这样的路况,我们不由得都提着一颗心。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车行至半山腰一个急拐之处,一辆东风卡车从上至下迎面驶来,车速很快,当他转过来发现我们的小车时已经避让不及。万幸的是,我们的司机经验丰富,没有采取一般人遇此情况时急打轮错开车的做法(这样极有可能滚下悬崖),而是死死踩住刹车,与同样拼命踩刹车的大卡车缓慢而有力地挤在一起,我们看着车头一点点地瘪进来,再瘪进一点司机和副驾驶座上的人就有性命之虞了,千钧一发之时,车竟然完全停住了!惊魂未定之际,在后一辆车上的廖公他们急忙跑过来,把我们从车上拖下来扶到路边。刚经历车险,加上海拔较高,我们都有些愣愣的回不过神来,我想随便找个地方坐坐,廖公一把把我扶到路的另一侧,就在这时,三股电线杆粗的龙卷风从我刚才站的地方呼啸而过。这回我可真是看傻眼了!

  车动不了,我们只能开动双脚沿山路往上爬。也许是为了缓和气氛,廖公笑着说:“叶局长,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西藏的两位长者,一位还是德格土司的近亲,站在路边招呼我,让我到家里坐一坐。我说,‘叶局长他们还在前面等着我呢,我不能进去坐了’。醒来后想起这个梦,还真是不吉利啊,因为那两个长者都已经过世了。”不久,一辆新华社西藏分社的车开过来,我们忙请他们带字条到甘孜县委,请他们派车来接我们。我们登上了山顶,在雀儿山路标前面合影留念,纪念刚经历两度生死的难忘时刻。

  经过近一个月的奔波辗转,回京后,我们写了一篇名为《安康三策》的调研报告。时任四川省委书记的杨汝岱同志曾作批示肯定。我玩笑着对廖公说:“这可是一篇差点以我们生命为代价的报告啊!”廖公依然是但笑不语。

  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廖公曾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1964年,廖公带队去当雄为“当吉令”赛马大会演出,晚上住在帐篷里,半夜一声巨响,把他从梦中惊醒,好像有巨大的岩石压上他的胸脯,全身无法动弹。好不容易穿着内衣钻出去,才发现昨夜露宿的草原已变成了茫茫雪原,近半米厚的大雪压垮了帐篷。

  1982年夏,廖公去墨脱县采风,墨脱是西藏也是全国惟一一个不通公路的县,廖公足蹬手爬,跌跌撞撞前行,一个跟头栽进雅鲁藏布江崖岸,在陡崖上翻滚而下时幸被一盘老树根挡住才未被激流卷走。他百感交集,想起同学、朋友,他们有的正在大学课堂里慷慨陈词,有的在学术研究领域大显身手,只有他,在这天涯绝域中日夜奔走,在险山恶水里历尽艰辛,一笔一画地记录早已被世人忘却的神话史诗,这样做到底值不值?他的眼泪夺眶而出。但当卡布寨的村民用珞巴话、门巴话、藏话唱着笑着迎上来,把他围在中间,这个拉手那个贴脸时,他在心中对自己说:值!那一刻,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在西藏生活的24年中,相似的遭遇还有过多次。

  一个用一生岁月实践信念的人

  2002年初,廖公突发脑溢血入院抢救。我当时正在台湾,心中又牵挂又难过,赶紧打电话回局里,请我原来的秘书代我前往医院探病,直到听说他的病情已稳定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后来,就听说廖公全力以赴投入到书稿的创作当中。我们都有些替他身体担心,但他说要趁自己记忆力没有消退、头脑还算清醒、语言表达还行,把自己在西藏20余年中的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历的民间文化和民俗掌故,逐一进行回忆梳理。我知道,这些是他这辈子用情最多的东西,也是他这一生最重的一个心结,于是不再劝阻他,因为我明白,这就是廖公,一个能用自己一生岁月去实践此生信念的人。

  我敬重这样的人。

  “廖东凡西藏民间文化丛书”终于问世,这套丛书以近200万字的篇幅,介绍了西藏优秀的传统文化和民间习俗,及藏人的神灵崇拜、宗教信仰、宗教节日和宗教活动。7卷在手,似有千钧!

  “廖东凡西藏民间文化丛书”召开新闻发布会时,我因事不能前往,打去电话表示祝贺。算起来,我和廖公已几年不见,看着桌上沉甸甸的一摞书,当年我们一同去康区调研的日子便恍如昨日,当年我们一起与死神擦肩而过才写出的调研报告《安康三策》便浮现眼前,当年这个报告满怀深情的结束语还回响在耳边:“结束调查,我们来到康定城中巍然壁立的跑马山上,山顶一副对联赫然在目:‘一首情歌扬天下,万仞雪山鉴古今。’一首康定情歌,寄寓着康区人民热爱家乡、热爱生活的一片深情。皑皑万仞雪山,则象征着康区人民吃苦耐劳、勇敢剽悍的民族性格……”这副对联,其实不也是“廖东凡西藏民间文化丛书”的写照吗?

  我的朋友廖东凡很平凡,但多年了,常会思念这平凡的朋友。此刻,艾青的诗总在耳边响起: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

  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

  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

  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

  ——然后我死了,

  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作者系全国政协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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